二十年目睹中国火车之怪现状
作者 JUN • Jan 21st, 2008 • 目录:故事
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节假期,火车又迎来了又一个春运高峰,买了票没上到车的新闻又开始到处飞,这已经不足为奇了。在铁道部声称火车票实行实名购票制条件还不成熟的情况下,厦门铁路在全国率先搞起了实名购票。
一石激起千重浪,教授、专家、学者纷纷对这实名购票制评头品足起来。汕头大学教授杨泓说,“铁路是大众交通工具,目前条件下,硬件、软件以及相应法律法规 都不成熟,实名购票为时尚早。”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综合运输研究所所长董焰指出,火车票销售实施实名登记制,需要全国铁路售票、验票系统联网,技术 难度和时间成本太高。春运期间,铁路客运流量大的特点决定了这种方式的局限性。“此外,我们不能断定这种方法能否真正阻断倒票的主要来源。”铁道部新闻发 言人王勇平说,“实施火车购票实名制虽然会有一定积极作用,但是要真正推行起来,难度却相当大。”这不仅会给铁路增加繁重的工作量,更重要的是,也会给旅 客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。旅客在购票、候车、进出站、上下车时都会增加很多查验手续,当然也就会延长等候时间。春运客流量特别大,实行购票实名制的条件还不成熟。
以我幼年和大学阶段春节坐火车的经历来看,铁老大常常说的比唱的好听。以下为本人从买票到下车的一些见闻体会,归纳为中国火车的五大现状。
1 票难买
大学时期一共回过3次家坐了6趟火车经过2次春节,第一次回家学校统一定票,第二次老乡定票,最后一次大四第一学期春节,自己排队买票,等了一 整天买到农历二十九的车,三十夜到省城,汽车司机回家过年去了,在旅店看了一晚上春晚,初一才到家。令我记忆犹新的是,二十九晚上的火车也座无虚席,而很多人不是回家而是离家,因为年后票更不好买。
中国人口多,成千上万的人挤独木桥的场景也不是盖的。什么是cultureshock,这就是。买票有多难,这是那些非起止站的人最深有体会的,票肯定是站票,而且提前几天都不能买到。最后好多人就退而求其次买站台票。所谓站台票,在中国的定义就是可以从站台上车的票,不过双方约定在中/终点要补票(这直接导致了买到票的人挤不上车),其它功能同站票。不过站台票要有一张站票或其它正票一对一捆绑,那些没有或求不到正票的人就只有寻求其它途径。于是,崇尚传统的中国人为了回家就搞出了许多假票黑票高价票,随之产生了许多季节性上下游配套产业,比如倒票。一些神通广大的人从内部搞出很多票拿到手中, 奇货可居,然后配置到最优的买家手里。
我有个室友有次没买到票,就去找食堂一个窗口的老板,老板拍胸口表示没有问题,说他就从来不买票。结果是我室友得到 了票,而且是两张,而且是学生半价票。最后那个室友瞬间以全价转手一张票,相当于把回家的半票都省了。由此可见,不是没有票,而是买不到票。
如果买不到票,又没有其它通道,唯一的方法是等待,等到二十九三十的时候,疯狂暂停了,票自然有了。君不见,站外广场上各位淑女帅哥也不顾形象的横七竖八,有的农民兄弟干脆就地打开被子冬眠。我在成都或西安还碰到过外国美女讨报纸垫地上睡觉,连被子都省了。
内部监守自盗,外部权利倾扎,害苦的还是咱老百姓。
2 车难上
那些买到票的幸运儿也别高兴得太早,因为即使买到了票也不定挤得上车。
有次我和老乡过年坐车回家,车都要开了,后面还排着长龙。伴随着 “ 诳你, 诳你 ” 的启动,车门关上了,人群亢奋了,生意又来了。旁边过道上一直跟我们搭讪的壮汉扑下来,提起车窗,伸出头,向着下面狂燥的人大喊:“想上车的人这边 来。”一群人蜂拥过来,如同一群看到一粒浮栗的落水蚂蚁。我的车窗外面另一位大汉两手一伸挡在窗前,一副一夫当关的架式。懂行的人敢紧掏出五十元递上去, 我前面的大侠就把他从我的窗口拖上车来。车越来越快,窗口不得不关上,下面的人还在为谁先上了而吵吵闹闹,上了的人也没闲着,这个说我的包还在下面,那个 说我们家那个人也求你们把他拖上来吧。如果有说价格太贵,拖儿就说,不收他的钱,把他放下去。看着这场战争,我们又怎么报怨一片狼籍的桌面和丢失的饮料, 即使乘务员就在旁边木然的看着。顺便说一句,那次过年后回校时,我们又看到了那位忙碌的拖儿,故人相见,竟想问声:“生意好么?”
现在有些学者没有体会下生活就到处唱高调,在白宫的人对世贸中心的人说我们很安全,住总统套房的人对来酒店要饭的说这里服务很好,当一件事不去做的时候就是“难度大” 。当一节车厢连厕所都站满了人时,下面还有那么多有票的人上不了车,谁之过?
3 座难坐
学校定票一般是硬座,座位脏是肯定的,主要是间距太窄,全身都得弯着,也动不了,比FoxRiver监狱条件还差。
我回家要坐近30个小时的车,过道座位都挤满了人,不仅不能伸展走动,东西都不敢多吃,怕吃多了上厕所困难。有次回去,人特别多,我从车厢中部去尾部上厕所,来回用了半个小时,中途回来还踩了不少人的腿,这就是很多人都跟着流动餐车上厕所的原因。火车坐的多了,我练就了一身厉害的辟谷功,每次火车旅行无论多远,一瓶农夫果园一瓶农 夫山泉加一袋双汇,第二天下车还拎上东西去投宿。每次坐下来都发誓再也不坐火车了。
彼时,一群穷学生谁管你,和过道里满满的农民大哥大姐及他们的子女挤在 一起。大家都是弱势群体,大眼瞪小眼,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矛盾。但有的农民工素质确实不高,外表和心灵看起来都不是很美。烟雾辽绕不说,白酒啤酒酒气冲天, 喝完的酒瓶炸得啪啪响,偶尔几段荤段子把些小女生羞得脸红。什么保持环境卫生,不随地吐痰,说出来就只能让人觉得你幼稚。每当有人对我说看了新闻报道,说乘务员亲切为学生流民工流的乘客端茶倒水,我都会很简短的打断他,因为我从来没看到过体验过,也许倒水的时候我并不在场。
这些都是好的,农民工敬佩学生的学历,学生也不敢小觑农民工的勇力,有时也相谈甚欢。如果碰到少数民族的兄弟姐妹,情况可能会更糟。大四上学期我回校晚一些,过道的人倒是少了一些,却碰到一伙藏胞。整节车厢都被他们霸占,我和一个女生的座位被一个卓玛坐了,说什么也不让,强行要坐我们的座。等我们提着东西穿过几节车厢跑到她指定的座,发现那节车厢也被藏胞占完了,一个人扬着手中的一叠票说他们的人都是有座的。我们傻傻的跑回来,车门口的列车员问我们为啥开车了还跑来跑去,最后帮我们得出结论,那伙人太霸道了。幸运的是,经过我们一番讲道理装可怜恩威并施,卓玛到旁边的女伴那里坐去了。另一位大叔就没那么幸运了,把乘务员叫来争论了半天, 不仅没要回座位还被恐吓。他们有句很有用的口头禅——你们汉人又怎么怎么样,让我想起三毛撒哈拉故事里那些借东西不还的原住民的话“你伤害了我的骄傲”。
更晕的是,那些民工老乡的行径和这伙人比起来,你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。一群人把整节车厢整个当成了他们家帐篷,大吃大喝,载歌载舞,不亦乐乎。很多人 本来就没有票,乘务员也不敢来查,就可怜了那行李架,汉族同胞的行理都被拉了下来,架子上睡的是酒醉的汉子,红色的腰带解了下来拴在架子下,腰带上面吊的 是他们的孩子,完全是空间卧铺改造。汉族同胞敢怒不敢言。乘警或乘务员我是没有看到有来干涉的。少数民族就可以这么浑,公民的人身权益都不能保证,还谈什么环境与文明。现在情况都是这样,更不要说我小时候——当时一节大货车塞满了人,甚至车厢外面都吊满了。如果给一位女生(伊说说 “我们现在坐的那列车是装猪的车” )看我小时候的情景,我估计着她都没有形容词了。因为猪是绝对不会吊在车厢外头的。
4 身难安
好不容易坐到坐位上,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。
火车就如一个独立运行的小宇宙,外面受母宇宙影响,内部慧星行星恒星到处转,一不小心就碰到黑洞。 所谓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有,真个藏龙卧虎。在这个小小的社会里,三教九流,生旦净丑,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很多人都看过《天下无贼》,该深有体会。当然,贼没有那么夸张,匪也没有那么愚蠢。治安不好,管理不力,也许跟本就没有管理,这让很多人绷紧了神经。
记得我大一报到的时候,第一次单独出远门,当时很节约,几千块钱带在身上坐车,心里总是沉甸甸的,连零钱都放在钱包里不敢掏出来买盒饭。所幸对面坐的是个父亲领着去同个地方报道的新生,虽然抽着烟扮深 沉,但大家都是菜鸟,我还是没太紧张。当时他们对我也挺照顾,后来他还来学校找过我两次,大家都成了朋友。不过列车的服务真的不敢恭维。
首先是乘务员态度很差,一个人的声音比全车厢的声音还大。什么包露出来啦,挂钩上不能挂东西啦,厕所不能上啦,等等。对于学生还没有什么,对民工就不一样了,完全就是个 FoxRiver狱卒的形象。
其次,那些推着流动餐车的人也是大姐大,所以在上厕所困难的情况下,很多人等到她一来就跟在其身后到车厢尾部等着厕所上,然 后又等着她原路返回。她就如一个清道夫,身后跟着一群小弟,一路绿灯的畅行无阻,伴随着勺敲盆的啪啪音和叫卖声。饭菜桶也没有个盖子,在污浊的空气中肆意的敞放着。
最后,小商小贩也没有不作为。由于火车上的官方正餐高价低质,所以一批有组织的非官方售货员就迅速的填补这一市场空白,一个头儿负责公关火车、 批发商品,一群人负责各处叫卖。官方由于各种关系,也睁只眼闭只眼。于是,各种假烟假酒,劣质小吃,盗版书刊,高科技发明就找到了一个公开发行市场,价格 也完全市场化。连生命健康都不顾了,谁还管他有没侵犯知识产权。中国的剩余劳动力又开辟了一个工作领域,社会就业压力又下降了不少。
5 心难平
以前我表哥开微型车的时候,我表姐售票,常常尽可能多的载客。有时候人多,我表姐就吊在车门上。我坐在前面,看着其它的车在个几百米长六七十度 坡的盘山路上死命的爬,车头似乎都被后面的重量拉的翘起来了,心都悬吊吊的。不过,在碰到交警大检查的时候,司机都很小心,一旦被收照,就得写检查花五十 元取出来。等风头一过,又开始死灰复燃。每年地区上都要盘点,今年出了多少车祸,死了多少人,有多少死于超载。可是司机也在报怨各种费用涨涨涨,不超载没有利润。
大家都遣责汽车超载,但是却忘了中国最大的超载火车正年复一年光明正大的超载,而且似乎合法化。核定载客量和实际载客量跟本不是一个数量级。除了 合法的超载站票以外,更有站台票假票过期票无票。
我前面说过的那位室友有次就没买票直接用去年的票混了过去,亏得那小子那么久了还留着。曾经有外国朋友也和我一样节约,要坐硬座。Hollycow,被中国特色惊得目瞪口呆。
我常常对人说,最好哪天一列火车从秦岭上翻下来了,火车超载才会被人重视。作为普通消费者,我鄙视黑票无票等非法行为,但令我不平的是,拥有合法车票的人的利益受到侵犯,又有谁来过问呢?
以前我很讨厌五个人坐三个人的座或者四个人坐两个 人的座,认为那侵犯了我的权益,后来渐渐接受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道理,也主动把座让给需要的人,大家轮着坐。
最后
即使平安的下了火车进了车站,你也不见得安全。
我第一次出门的时候,表姐表姐夫及父亲送我到省城火车站,时间还早,准备找个地方歇下。一个肥胖的孕妇过来向我们推销他们的廉价招待所,我问她是否就只是标价没有其它费用,她问我是否常出远门,我就冒充是,她就给我们肯定的回答。等登记后到了那个地方,才发现地方不是描述的那个地方,钱也不是标 价,带路也是要收费的,而且不住也得住。我当时把那个妇人未出世的孩子不知道咒了多少次。后来我在西安太原济南杭州连云港都遇到过这种人,非常反感。当有人比较北方人南方人谁好时,我总是给他们说,天下人都一样。火车站是火车客运的重要部分,如果这里都不安全,接下来的旅程又有什么好开心的?
